第27章 陆地(1 / 2)
国师府,头戴金冠身穿玉袍的宋云间,依旧手持旱烟杆,一颗道心如释重负,立即快步走往隔壁院子,看那桃树,数那桃花的朵数,非但没有减少,反而多出了十数朵新开桃花,此时此景,让这位雌雄莫辨的俊美道人,笑容胜花。
但是他不敢有任何的掉以轻心,只因为城内多出了那位老观主,此刻就在闲逛京城市井。
且不说那位老道士的神通,犹然历历在目,一句“贫道着急回去炼丹”,更让宋云间心有余悸。
问题在于陈国师离开大骊地界之前,就没有任何交待,好像故意抛给宋云间一份考卷,撄宁道友总不能躺着享福,如何待客碧霄洞主,你得自己看着办。
宋云间反复思量,没有那种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心态,而是冒着天大的风险,擅自告知钦天监和五岳神君,撤掉了层层阵法。
正在闲逛大骊京城的老道士点点头,还算懂点事。
若是陈平安事先提醒了这位胆大包天、竟敢自封道号撄宁的晚辈,宋云间再来如此行事,那叫献媚。
徐獬继续跨海北游,临近宝瓶洲最北部,一抹璀璨剑光遁入海中,这位剑仙徐君掐避水诀,行走在那座曾经衔接两洲的长桥遗址之上,感叹不已,人力竟然能够到此地步,置身于万年未有之变局,别说一二飞升,算得什么,便是新旧十四,在那大势裹挟之内,又谁敢夸耀一句吾心自由,吾身逍遥?
只是徐獬并未气馁,反而道心为之振奋,相信天地间,总有一二事,唯有我徐獬敢想敢做,做得成。
如此一想,徐獬便愈发剑心通明几分,提剑在手,优哉游哉,走在蜿蜒如龙脊的这座海中长桥,一次次抖出剑花,助那水脉流转更快。
竹素明天还要暗中护送大骊皇帝去北俱芦洲缔结盟约,当然跟随白景到了国师府,在此歇脚一宿。
青丘旧主既然没有跟随郑居中他们离开,如今确实无处可去,她又不敢随便乱逛,何况十分好奇那座小小狐国的处境,终究是自身道统所系,所以她更是紧跟白景,想着只等陈平安问拳结束,从海上归来,再与之提议能否去狐国走走看看。只是她当下也忧心,陈平安会不会提前告知狐国,泄露自己的身份,好让狐国那边精心布置一番,粉饰太平嘛,只给她看些他想要让她看见的繁华喜乐。
可毕竟寄人篱下的光景,这位青丘旧主也不敢直言不讳说什么,盘算着先摸清了一座“落魄山”和大骊宋氏朝廷的风气,再做定论。
从大门那边,进了国师府,容鱼带着他们走入专门接待修士的别院。
谢狗从容鱼姐姐那边得知凤仙花神来了两次国师府,都失望而归,没能找见自己。
谢狗就打算去那花神庙找吴睬,不过在去忙私事之前,还有些身为落魄山首席供奉的公务要忙。
除了被她炼为两方雪白“素章”的神台,以及收拢起来的三十六件祭祀古物。
陈平安还将藏在袖内的“一物”交给了谢狗。这要不是心腹大将,如何才算?不晓得副山主能不能再增设一位?
是陈平安模仿古巫的武学根祇,活学活用,以细密拳意在袖内编织出一处道场,等于临时设置了一处用以“养鬼”的袖珍神台。
谢狗抖了抖袖子,霎时间青烟滚滚,落地化作人形。
正是那位本该彻底身死道消于神台的古巫。不过肉身已毁,沦为鬼物,境界大跌。
谢狗掏出那“对章”,“山主让我与你说声对不住,反正我是无力缝补它们的,你自己想办法。”
古巫回过神来,摇摇头,示意这是陈平安的战利品,自己既然落败,就绝对不会收回。身为败军之将,被用作牺牲都是理所当然的。
谢狗说道:“山主的意思很简单,你暂时留在这边住着,什么时候想离开了,打声招呼即可。如果双方处得好,我们山主可能还会为你找一副休歇之所的皮囊,如果处得一般,双方都想要敬而远之,就一拍两散。”
古巫明显大为意外。
谢狗说道:“对了,你打算给自己取个什么名字?大骊京城管得严,你又没有这块……”
掏出一块玉牌,貂帽少女显摆道:“国师府玉牌,何止是京城畅通无阻,大骊境内随便逛。”
古巫以古音转为今义,说道:“沉缢。”
谢狗立即摆摆手,教训道:“劳烦换个名字,也太晦气了些,改缢死之‘缢’为仁义之‘义’,你就叫沉义好了。”
见古巫不上道,谢狗一本正经道:“信我的,准没错,我有一部著作即将版刻,几十万字呢。”
古巫瞬间神色变化。想那远古岁月里,一部最为文字繁密的道书,哪怕分作上下篇,抑或是撑死了至多数卷内容,也才几千字?!
裴钱跟郭竹酒来到这边。
先前那场演武,师父故意为之,让她们能够看得极为真切。
郭竹酒不是武夫,看个热闹,老本行,喝彩而已。
裴钱从头到尾,一言不发。
第一眼看见裴钱,古巫便神色异样,愣了愣,主动沙哑开口道:“想学拳法吗?我可以教你。”
裴钱摇摇头,与对方抱拳致谢而已。
古巫说话越来越娴熟,大骊官话已经与本地百姓无异,“你师父的武学当然厉害,顶天了。但是我会的古武学,还有很多,之前跟你师父对阵,我被他气势压制,只能施展出十之五六而已。我输给他,除了他道高之外,也因为我资质有限,先前那副体魄不够坚韧,不是古武输了。”
裴钱淡然道:“纯粹武夫分古今,武道分什么今古。”
古巫愕然。
青丘旧主眼神熠熠光彩,哇,小姑娘年纪轻轻的,也太会讲道理了吧。
裴钱犹豫再三,还是以诚待人说了一句:“输了就是输了。”
青丘旧主眯眼而笑,扎丸子发髻的小姑娘说话耿直,气性不小哩。
古巫闻言不怒反喜,愈发坚定教拳给她的念头,人间言语本就是天授,岂能用以自欺欺天?她说的话,她的心,是对的,她的武学是对路的,好,太好了!
冥冥之中自有天意,文武之道不至于断绝矣。她若是能够学武之外,再学那巫祝之术?
所以古巫心情激荡不已,眼神炙热道:“与我学武,我全部教你,你的武道高度,一定可以跨上一个大台阶,我绝不骗人……”
青丘旧主都懵了。哪有如此求人“学道”的,搁在远古岁月,岂有此理?
郭竹酒以心声说道:“师姐,拜师学艺可以分作两截看嘛,时常切磋武学,问拳也能学拳。”
裴钱没好气道:“少出馊主意,他毕竟是个我师父都尊敬的前辈。”
郭竹酒嘿嘿而笑。
古巫却是好像完全能够听见她们的心声,他也毫不掩藏自家神通,径直开口说道:“好主意,好主意,我不配当你的师父,本就该是天地为师,你与我问拳便是,你能学走多什么是多少,全是你的本事,我也非传道,只是与后世武夫,显露万年之前的武学景象而已……”
谢狗乐呵得不行,劝说道:“裴钱,答应了便是,你再推脱,估计这位前辈就要跪在地上求你学拳了。”
不曾想那位古巫,诚心诚意说道:“跪地无妨的,只要你肯学拳,我认你当师父都可以。”
我求的,是古代武学的后继有人,出现一位心思纯粹的集大成者。不至于让武道空山万年。
我跪的,是若干年之后这位已然登顶的女子武夫,是如她所说,不分古今的巍巍然武道之巅。
武道本就是神道正统之一,就要高过所有的人间术法!
谢狗揉了揉貂帽,有些感慨,万年之前,我们学道人、求道者之心何其澄澈啊,一眼见底。
仿佛在万年之后,除了小陌,碧霄洞主,除了姜赦他们,今朝又见一位久别的“道上故友”。
但是裴钱眼神坚持己见,坚定道:“我只学自家拳。”
裴钱的拳法,全部出自竹楼。
谢狗倒是不觉意外。毕竟是山主的开山大弟子,毕竟是姜赦和五言这双道侣的女儿嘛。
青丘旧主轻轻摇头,不以为然。她不懂武学,只觉得这个年轻姑娘,未免太矫情了些。
一份天大的造化机缘,分明送到了嘴边,偏不下筷,与那出身优渥、喜好清谈的达官显贵何异,过于矫揉做作哩。
古巫却是欢天喜地,只见他轻轻跺脚,摇头晃脑,手舞足蹈,在雨后的廊道里边,他踩着古老韵律的节拍,好像围绕着一团无形的篝火,神色陶然,自顾自哼唱着古老的言语,似诵读如歌谣,大概是在为那位年纪轻轻的女子武夫祈福吧。
谢狗背靠着廊柱,听着熟悉的音律,轻轻拽下貂帽,遮了少女略显稚嫩的眉眼。
不是这样的心,万年之前,他们如何会有那场登天之役呢。
那是一场谁都不觉得自己能赢的登高和赴死啊。
郭竹酒天生性格活泼,见那古巫载歌载舞的模样,她不觉丝毫荒诞可笑,反而学他抬起手臂,拧转手腕。
竹素双臂环胸,凭栏而立,闭目养神,面带笑意。这位待在蛮荒岁月远远多于故乡的女子剑仙,大概是想起了年少时的家乡。既然是女子,又岂会没有懵懵懂懂的少女情思呢。
容鱼好像能够感受那种古老的蛮荒的真诚的快乐,她也情不自禁抬起双掌,轻轻和着节拍。
其实谁都没有与青丘旧主说任何言语,但是这一刻,青丘旧主却自己觉得自己可能错了。
自己果真从未“知道”?不知不觉的,青丘旧主笑看着他们的融融恰恰,自己泪流满面。
一位身量雄伟的老道人,走在京城,一步一步,走在人间的陆地。
————
刘叉回了黄湖山茅屋,将那把长剑重新挂在墙壁上,出了屋子,看那晾晒衣物的竹竿,被两条三十四斤重的大青鱼拽出一条夸张的下坠弧度,刘叉听说湖内真正的大物,都是百斤往上走的。
习惯了独来独往的蛮荒剑修,蓦的竟觉寂寞,思量着是不是招徕一二位对脾气的人物,来此茅屋喝酒吃饭。
宜将剩勇追鱼获,刘叉戴好用以遮阳的竹编斗笠,回去钓位那边,坐在竹椅上边,搓饵抛竿。
一个粉裙女童刚巧飘落在这边道场,她按例带了些山居生涯的琐碎却必需之物,就像刘叉屁股底下的这条竹椅,便是她带来的,因为听山主老爷说刘先生喜欢钓鱼,所以连同竹椅在内,窝料等物,也都是落魄山那边早早帮忙准备好的。一般情况,刘先生不提要求,她也不主动问询什么,提了要求,她就默默记下,与这个“要求”有关的,她就多想些,下次再来黄湖山,也只是将物品整齐堆放在茅屋檐下的门口,从不随便进入屋内。
刘叉犹豫了一下,指了指茅屋那边,“暖树,刚刚钓上了两条青鱼,我也吃不完,你拿走一条,让朱先生改善改善伙食,他手艺好,你们可以一鱼数吃,只说鱼锅炖豆腐,滋味就不错。”
暖树眼神明亮,笑着与刘先生道谢。她开心,开心于刘先生好像有点将此处当作自家道场的意思了。
刘叉沉默片刻,提醒道:“挑走大的那条。”
暖树有些不好意思。
刘叉却说道:“听我的,就当是客随主便了。”
老聋儿到了跳鱼山花影峰,踱步进了那座“学塾”,手拿戒尺,行走在一张张蒲团间,仔细观察蒲团上那些学道人的炼气路线,是对了还是岔了,等到他们心神出定之后,就会与他们细说有哪里需要修正,哪里可以勇猛精进。
古巫在二进院落这边,随便寻了一间屋子落脚,他跟那个叫容鱼的年轻女子,要了一些书籍,说是多多益善,不拘类别。
方才容鱼递给他一块国师府玉牌,古巫看了眼剑修白景,有些纳闷,她如此在意此物,为何容鱼见面就送?自己收还是不收?貂帽少女神色如常,提醒道:“玉牌珍重,别弄丢了。”
收了玉牌,到了屋子里边,古巫犹豫了很久,才坐在桌旁,略显别扭。
极小心,极慎重,缓缓拿起桌上一本极普通极轻巧的书,古巫迟迟没有翻开书页,只是以掌心轻轻抚过书名。
至于青丘旧主这边,容鱼跟刑部户部都打了招呼,帮忙办了一个简略的谱牒身份,化名“徐娘”,道号“青丘”,但是籍贯、道场的记载录档一事,却是不小的麻烦。
寻常的山泽野修,甚至是喜好游戏红尘的仙人境,都无所谓此事,本就只是给各洲山水神灵、各国朝廷官府看的东西。但是青丘旧主的身份过于特殊,她是当之无愧的狐族共主,关牒做得假,天心呢,大道呢?也要作伪?若不作伪,就要诚心。
远古地仙,就是说现在的上五境,主要是说现在的仙人。
金仙,是说那在人间证得道果的得道之士,飞升境与十四境都算。
青丘旧主能够因祸得福,在那光阴长河跻身十四境,当然与她曾经一心庇护天下狐族有关。
谢狗帮忙给出了解决方案,“平时我们还是喊她‘青丘’好了,就像文人经常以字行,显名于世,真名反而没几人清楚。至于籍贯,就填狐国,青丘本就受恩于碧霄道友,当年是磕过头的,如今狐国就在藕花福地分出来的地方,也算一段延续了万年的香火情。”
“登山之人,念念不忘,持之以恒,总有一天群山就有回响。”
“至于到了红尘市井,被人喊徐娘,反正也没谁占谁的便宜。”
青丘点点头,认可了白景的说法,籍贯一事,就落在隶属于落魄山的那座狐国好了。
谢狗打趣道:“只听说过认祖归宗,你倒好,老祖宗现世,主动走出画像认晚辈。”